[易理象数]
 

~ 释疑《恒·六五》 ~

  《周易·恒·六五》:恒其德,贞。妇人吉,夫子凶。长期以来被后人误解,视作女子应“从一而终”、“夫娼妇随”观念的来源。这种误解的始作俑者源自传文,并影响到后来各注家。笔者不啻浅陋,挑战传统解释,试图恢复经文原意。


 

 

  众所周知,传文是解释经文的,但未必总是忠实于经文的原意,而是结合当时社会需要,注入新的思想。后人不解其意,因循守旧,未免失当,或有牵强附会之嫌;其中,传文对《恒·六五》的解释即属此例。经文《恒·六五》:恒其德,贞。妇人吉,夫子凶。传文释曰:妇人贞吉,从一而终也,夫子制义,从妇凶也。理解传文的意思,应对比此句话的前后,既然“夫子凶” 源自“从妇”,“妇人吉贞, 从一而终也,”自然指的是“从夫吉”。 各注家为此而纷纷扰扰,反对者认为妇人的“贞” 实指“贞心”,不是“从丈夫而终”;赞同者据此咬定女子应“从一而终”、“夫娼妇随”。实际上,对《恒·六五》的理解,各家都被传文误导,矛盾聚焦失当,会错了经意。

  《恒·六五》强调的重点不在“谁从谁”,而在男女所恒守德性之不同;阴阳属性原本不同,岂可混乱!“六”代表阴爻,暗指女子;那么,《恒·六五》所强调的“德”就是女子应有的美德。(其实,在《周易》所强调的德性中有很多是关于女性的美德,后世之谓“阴德”重要,恐与此有关,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女子当时所处的重要地位)由于经文将女子的德行都局限于婚姻家庭等私人领域,男子却在社会公共领域活动;“男主外,女主内”的社会分工决定了他们应遵循的道德规范不同。若男子守女德,必有损其志,“夫子凶”的原因在此。

  当然,经文也从未要求女子“从丈夫而终”,相反却是非常开明的,不仅允许女子改嫁,甚至对年龄相差悬殊的老妇壮夫也持中立态度。如“枯扬生华,老妇得其士夫,无咎无誉。”(《大过·九五》)“老妇”之所以会嫁给“士夫”,或是丧偶,或是离异,肯定不是初次婚嫁;若是因耽搁而迟延的初次婚嫁,则不应称作“老妇”:如“归妹愆期,迟归有时。”(《归妹·九四》)“女子贞不字,十年乃字。”(《屯·六三》)可见,“老妇”定是对结过婚的年纪大的女性的称呼。

  另外,“贞”,是此句理解的又一个关键。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鲁宣公夫人穆姜曾解释:“元,体之长也;享,嘉之会也;利,义之和也;贞,事之干也”,[1] p55以“四德”解释元亨利贞;《文言传》亦视“贞”为四德之一。自此以后,注家无不以“贞者正也”释之。这其实是以春秋时代的政治和道德观念取代经文“贞”字本义。根据《说文今释》,“贞”,“郭沫若《卜辞通纂考释》:‘古乃假鼎为贞,后益作鼑字,以鼎为声,金文复多假鼑为鼎。鼎贝形近,故鼑乃讹变为贞'”;又《说文》:“籀文以‘鼎'为‘贞'字”。根据以上各家训义,说明贞、鼎之为一字,已有很长历史。我们认为,在经书成形时代,“贞”与“鼎”就是一字。鼎,在商周乃是以青铜铸造的镇国之器,取象于重而稳、沉而定,以象国家的鼎定不移。《左传·宣公三年》:“楚子伐陆浑之戎,遂至洛,观兵于周疆。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。对曰:‘在德不在鼎……'”。“贞”、“鼎”同字;在经文,“贞”就应该训为“鼎,定,不移”。现代汉语的“坚贞不屈”就是“坚定不移”的意思,保留了“贞”字的“鼎定不移”之意项。

  可见,“贞”女并不是“从一而终”之女;至少在经文形成时期还未有此观念。在周之前就成形的经文,还保留着母系氏族时代遗留下来的对女性的崇拜。“殷代亲亲,周代尊尊”,司母戊大方鼎就是商王祖庚或祖甲为祭祀其母所铸;至周武王仍很敬重他的母亲,并视其母为治国贤才(《泰伯》);[2]p89“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”,(《大婚解》)[3]p22女性依然被尊重;“须女”亦即“才女”仍为社会所推崇(《归妹·六三》)[4]p644。可见,女性在当时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;至春秋战国时期才出现“贞女不更二夫”观念,(《史记·田单列传》)“贞”与女子节操相连,女子不失身不改嫁的道德观念随着封建礼教的禁锢加深,“嫁鸡随鸡、嫁狗随狗、从丈夫而终”的观念日益深入人心,女性地位进一步下降。

  现在我们再回头来看,如何解释《恒·六五》,才比较符合经文原意呢?这就既要结合卦境,又要联系爻位。“恒”之“六五”虽阴居阳位,但所处中正,故女子能恒守其应有之德;既“德”且“贞”,当然“吉”,“贞”加强了“恒”的重要。《恒·六五》是要女子恒守女性应有的美德,“人而无恒,不可以作巫医”,对女子也是同样适用的。但男女所守之德性是不同的,若男子也恒定地坚守女子之德,则无益于事,所以才有“夫子凶”的断语。总之,这里讲的是男女恒守正德的问题,而不是谁从谁的问题,更不是讲女子要对其夫“从一而终”。可见,《恒·六五》:恒其德,贞。妇人吉,夫子凶。意即妇人恒定地坚守女子应有之德就会吉利,男子守此德性则会凶险。

注释:

[1] 高亨 著.周易杂论[M].济南:齐鲁书社,1979

[2] 金良年 撰.论语译注 [M].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5

[3] 王应麟 主编.孔子家语 [M].长春:时代文艺出版社,2003

[4] 郭扬 著.易经求正解[M].广西:广西人民出版社,1990